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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日记》(连载25)
  时间:2006-4-18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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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10日

  又是一个暑假。我已经写信告诉父亲,我在这里找了一个家教,整个假期可以挣300元钱,非常可观。如果能再找一个,就可以挣到600元,这样弟弟花的钱我也可以供给。父亲没有回信。父亲也不会回信。一如逃难一样,整个楼都空空荡荡,到处都是纸片和垃圾,像是被谁翻了一遍。只剩下不多几个狼狈不堪、神情落寞的学生。我在狼藉的宿舍里茫然地坐着,心里极度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去做些什么。只觉得很闷很闷,闷得快要死人了。我赶紧跑了出去,跑到楼外面一个空旷的地方,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伤悲了。我不知道再往哪里去。我觉得必须要找一个人,哪怕是说着无聊的话,或者在街上闲逛也行,必须要找一个认识的人,否则这孤独和茫然会杀了我。我找了一遍,竟然一个人也不认识。实际上,我特别想找一个姑娘,一个认识但不一定有什么关系的姑娘。在她那儿小憩一会儿,安慰我因孤独而恐惧的心。

  可是,我空荡荡地在一样空荡荡的校园里游荡着。我来到了操场上,孤独地坐在诺大的看台上。我的孤独很大很大,需要比整个操场还要大得多的空间,需要和天空一样辽阔的空间,需要和宇宙一样广远无限的时空来包容它。我第一次发现它是那样大,那样实在。谁说人的精神是虚的?那间小小的宿舍把我差点挤死。现在好一些了。我平静下来。仿佛那孤独和恐惧都像烟尘一样散开了。我忽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弟弟,想起了姨姨。我为没有回家帮父亲割麦子而内疚,觉得自己是那样自私,自私得简直连自己也厌恶起自己来。我觉得痛苦也是有重量的。我的心都快被压破了。我突然想大声地哭。可是,不但没哭出声来,也没有流下一滴泪来。只有我的心在痛,在流血。

  7月15日

  我联系的那个家教有了问题。女主人给门房打来电话说孩子的爷爷突然去世了,他们全家要到乡下奔丧,可能至少得一周时间才能回来。我只好得等。下午时,我照街上那些做粉刷工作的民工们写了一块招牌:因为找不到木板,便在一张十六开大的硬纸板上写上招聘启事。我在学校附近的市场门口候着。人们都好奇地看着我。刚开始时,我还有些羞涩,后来我就有些无所谓了。我拿出一本书来看着,任凭人们怎么看。整个下午没有顾客来光顾。

  7月16日

  中午时,我就拿着那快招牌来到了市场上。下午四点时,有一个卖菜的妇女过来问我:“一小时多少钱?”“八块。”她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我:“你家在农村?”“是的。”这是我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你怎么不说普通话?”“我……我……”这也是我极不愿意听到的问题。她摇摇头走了。我像做错了事一样低着头,当我抬起头来时,正好碰到那个女人斜眼看我的字的神情。那神情彻底地将我激怒了,可是我没有勇气来愤怒。再没有人光顾我。

  7月18日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没有勇气再去找家教了。我的眼前一直闪现着那个妇女歧视我的神情。但为了吃饭,我鼓足勇气又守候在市场门口,可是一无所获。我看见很多人用那样疑惑的甚至带点可怜的眼神打量着我,还有一些莫名的笑。

  我的自尊心已经全部被伤害了,而伤害到极点的时候也就无所谓了。我再也不看人们,只是用心地看着自己的书。我看见自己的灵魂鲜血淋漓地躺在菜市场口,过往的人们都要踩一脚,用那样世俗的肮脏的脚狠狠地开心地踩着,直到听到我的灵魂在嘶哑地呻吟,他们才快乐地扬尘而去。我也走了过去,冲着那伤口慢慢地踩着,狠狠地用脚拧着踩,直到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才罢休。我看见它已经变成了张皮,可以随意地披在身上,也可以把它拧成一根绳,甚至可以把它揉成一团抹布,擦净我屁股下面的水泥地。只有两角钱了。我希望那个孩子赶快回来,又希望下午能遇到一个好心人,甚至希望下午能突然获得什么横财。

  我拿着招牌再次来到市场口。下午三点钟时,忽然来了一批人,穿着白大褂,抬着桌子和宣传牌。原来是号召人们义务献血的。我的心里一动。但我下不了决心。眼看太阳又要落山了。还是没有人光顾我。再也没希望了。我没有钱打电话,但我想,如果那家人回来的话,就好办了。我可以给电话的主人押个什么。我给那家人打电话,希望他们现在就回来。依然没有人。我回到了宿舍。正好是吃饭时分,但我拿什么去打饭呢?我徘徊着。

  忽然看见一个老乡。我们曾见过一次面。我向他走去。他冲我笑着,远远地喊我:“老乡。”我一看,大喜。原来他还认识我。他冲我说:“不好意见,老乡。我只有两毛钱了,给借二十块钱。我今晚回家,明天就给你寄来。”我苦笑不得:“我也是要向你借钱的。我一分钱也没有。”“再能不能找个熟人借点?我是一个人也不认识。”“我也是。”我们在那儿等着,希望能出现一个熟人。暑假本来就人少,一会儿就基本上没什么人了。他说,先打一个馒头,两人吃了再说吧。我已经饿得受不了了。半个馒头不吃则已,一吃更加饿。怎么办呢?我们想用什么东西先押上,把肚子喂饱再说。我想了半天,没什么可以抵押的东西。他有一个收音机。于是我们到校门外一个饭馆里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服老板,把收音机押下,给了我们两碗饭。我们都觉得这顿饭是那么香。

  虽然我们家很穷,但无论如何也没有饿过肚子。家里没有了,可以到邻居家借着吃。现在,我们竟然落到了这种境地。可是,吃过饭后,我们又发愁了。还是没有钱打电话,但我还是打了,还是没有人接电话。他开玩笑地说:“怎么办,老乡?我们是家也回不了,肚子也吃不饱,总不能去卖血吧?”我一听,对他说:“你知道卖血的价钱吗?”“不知道,肯定少不了。咱们这么好的身体,只要能弄到回家的钱,就行了。”

  7月19日

  早上,我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给饭馆里打工混饭吃,捱到那个家教开课时就有救了。可是,一大早,那个老乡就来了。他的身体的确很好,人也是那种很冲动的人。他说,走,卖血走。我说,要不我们先打工。他说,什么时候才能挣到回家的钱啊。他说他心里急得很,他就是要去卖血,问我去不去。我一激动,就跟着他去了。中午时,我们有了钱。他宿舍也没回,径直坐车回家去了。我的身体有一些虚弱。总算有钱了,可以再维持几天。

  7月22日

  学校里开始举办各种培训班,上函授的学生也报到了。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晚上,我看到很多打扮入时的女人在校园里穿行,展示着她们的身材。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起去年暑假那个卖西瓜的女人,想起她那丰满的身体,我真有点儿后悔自己的胆小与矜持。呜呼!古人云:“饱暖思淫欲。”真也哉!前几天,我怎么就想不起来身体还有另一种饥饿呢?

  7月23日

  我怀疑那家人是有意在辞退我,否则已经过了十几天怎么还不见回来。晚上,我又打去电话。电话竟然有人接。这反倒使我惊慌。十几天来,我天天打电话,已经习惯了没有人接电话。现在有人了,我竟不知给人家说什么好。是女主人,她要我明天到她家。我高兴极了。

  7月24日

  我很早就起床,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她家。她家在铁路局。家里只有她和她十岁的儿子。她看上去很年轻,大概有二十四五的样子,但她告诉我她已经三十过了。我一想,儿子都十岁了。她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浑身的不自在。

  我看见自己的鞋上布满灰尘,感到很羞愧。她给我倒了杯水,叫我坐下。我有些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我等了他们十几天,一直没有回家。她一听,就问我:“你整个假期都不回家吗?”“我是这样打算的。”“你上次说你的什么学的好?”“英语和文学。”“数学怎么样?”“上大学以前我的数学一直是班上的前几名。”“那好吧!”我们说好是给她儿子补英语和数学。她告诉我,她很忙,她丈夫做点生意,常年在外奔波。这次她丈夫直接从老家去了外地,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所以她有了新决定,想让我白天一直照顾她儿子,可以补课,可以带他去玩。我犹豫着,我还想另外再找一个家教。她非常清楚我的想法,直接说每天可以给我30元钱。我一听,高兴极了,就答应了她。她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不会。她说,如果她忙得回不来时,就领她儿子到外面吃饭。她儿子是那种不聪明但又贪玩的男孩,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叫灵灵。是她给取的名字。我友好地冲他笑,他似乎并不喜欢我,只是看着我概念似地叫我一声“林老师”,就再也不看我一眼。他从不跟我们说话。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干他自己的事。看上去,他也很自足。

  中午时,她留我吃饭,我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办法。我不可能再回学校去。因为我们说好下午就给她儿子上课,而且下午她要去上班。我没有单独和女人在一起呆过——虽然有灵灵在,但我总觉得他有他的心思,他根本就没有好好地坐下来吃过饭,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我有些脸红,连筷子都感到拿不稳。她告诉我,她叫颜真,很一般的名字,别人都叫她真姐。她说让我也叫她真姐,我却叫不出来。她是那种真正的社会化的女人,打扮得很时髦,每天都要化一下妆。她本来看上去很漂亮,身材也非常好,只是说话很粗,使她一下子显得很俗。一个售货员。

  她的言谈举止,倒使我的自信增添了不少。她一边吃饭一边告诉我,她就是那时候只顾着玩,跟着男生逛街,不知道学习,现在就成了这样。她不想让她的儿子也这样。我这才发现,我在她心目中是有些地位的,说话也大声了点,随意了些。我那在菜市场口被踩扁的灵魂开始悄悄复活了。吃过饭后,孩子要玩。我也正好到街上去转转。我害怕和女人呆在一起,尤其和漂亮的女人。

  7月27日

  我实际上成了保姆。她白天几乎很少回家。中午的时候,我和灵灵在外面吃饭。我一直想做点什么吃,但又怕做得不好,叫她嘲笑,所以一直没做过。昨天下午,她回家很早,说是商厦里停电,生意做不成了。她说要请我吃晚饭,我说我得回去。她不肯。我只好留下。

  吃过饭快九点了,她给我说:“今天我们商厦决定,以后到晚上九点半关门。所以我想,你能不能晚上也留下照顾一下我儿子?”我非常为难。倒不是我不想住,实在是不敢住。我一想到要住到一个女人家里,心里就害怕得很。她说:“要不,我再给你加几块钱?”我一听,便连说:“不不不,你已经给我的很多了。只是我觉得这样不方便。”“没什么,你就睡我儿子的床,他和我一起睡。”我答应了。

  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胡思乱想着。我在想,如果半夜里那个漂亮女人进了我的房间,我该怎么办呢?我又一次想起了去年暑假那个卖西瓜的女人。我觉得她们出奇地相似。楼底下一直有人在间断地说话,邻居家的水龙头好像一直在漏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7月29日

  几天来,我一直在暗暗地观察她。她的房间一直很乱,被子从来不叠。只是在我到来的那天叠过被子,第二天也叠过,但第三天以后就再没叠过。她不好意思地冲我说:“太忙了,懒得叠被子。”我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们宿舍有好几个人从来就不叠被子,直到系里要搞卫生检查时才赶紧叠起来。”“你们是男人啊,我们女人天生就是做这个活的。”“这是过去的想法,现在谁还这样想。”“唉,我也就是说说。实际上,我是懒。老公总是不在,我呢,每天都在上班,灵灵在上学。家里也很少来客人,所以就养成了这习惯。”“真的没什么。”我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女人都爱干净,干净的女人都爱挑男人的刺。女人还是懒一些的好,这样男人会轻松一些。实际上,我发现,懒一些的漂亮女人是最迷人的。我在早上起得很早,而她总是睡得起不来。

  闹钟响的时候,我听到她侧身关了闹钟,然后便又睡去。我洗完脸开始看书的时候,我听到她突然从梦中惊醒的声音,然后听到她匆匆起床,然后听到她踏着拖鞋往卫生间里跑。她在卫生间里的声音很大,我听得很不自在。在她出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有一个男人在家里,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向我一笑,问我为什么起得这么早。我说早上早操上惯了,睡不着。她不再跟我说话,忙着收拾东西,一边还要淡淡地化一下妆。

  等她收拾好要走出门时,已经变成一个漂亮的入时的女人了,那先前的懒散再也找不见了。等她走后,我还在回忆。一个人笑了。这个女人真是有意思。白天她有时也打电话,问我和灵灵吃饭了没有,等等。晚上九点四十五左右,她回来了。我听到她在楼道里哼着流行歌曲,就忍不住想笑。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还像个少女一样。她打开了门,见我在门口站着迎接她,便又笑起来。她把身上的包一放,到卫生间换了拖鞋,洗了脸,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些零食来,再从冰箱里取出饮料,叫我和她一起看电视。刚开始,她还在意我,后来她就不自觉地扔了拖鞋,蜷腿坐在沙发上。

  她是个电视迷。无论什么节目都能引起她的兴趣。她给我说一些娱乐圈里发生的有意思的事,给我说她喜欢的明星,给我讲电视剧里面我没有看到的剧情。我不大喜欢看电视,但经她这么一感染,我似乎对电视亲近了很多。她看着看着就大声地笑,一边给我说着与剧情或演员相关的人和事,一边不停地吃着零食。有很多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的电视,她仍然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不大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昨天晚上,播放着一出保姆和男主人发生恋爱的故事,她看的很认真。我也跟着看。突然,她说:“你说,这些男人,一旦把小保姆那个了,就不要人家了。唉,女人的命运从来都一样,谁说女人的命运改变了?”“我觉得小保姆也不应该,她既然要到人家家里干活,就应该知道不能和男主人发生感情问题。再说,你一个小保姆,没多少文化和社会地位,人家真的能和你结婚吗?”“就是。”她应着。我们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一样,好一阵子都不再说话。

  直到我们把那个电视剧看完,她才笑着说:“你说男保姆会不会和女主人发生恋爱?”“不知道。”我说完,突然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红了脸。她笑着看了看我,转了话题:“你们学校里师生恋关系是不是很多?”“嗯。”“能成吗?”“那要看什么情况。如果男教师是单身的,一般都成。如果不是单身,那就难说了。”“有没有女教师看上了男学生的?”“好像没听说过。”“这就不公平。为什么男人就成,女人连听说过都没有。”快十二点时,她说困了。我们便都睡去。

  7月30日

  我在她这儿没有感到过自卑。她对很多东西不太在意,尤其对男人的长相。她是那种对男人的气质很敏感的女人。还有一点,就是她出生在一个非常贫寒的工人家里,对我的家庭出身也没有多大成见。应该说,我们是互相同情。很多天来,我尽心尽力照顾着灵灵,教他说英语。

  他玩的时候,我也陪着他玩。我发现他的心里和我一样,也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和自卑感。他给我讲,他至今有四个同桌,都是女的。有一个长得很漂亮,对他也不错,可是后来成了别的男孩子的同桌。他不喜欢其他的几个女同桌。他问我有没有同桌的女生。我说,我们大学里是没有固定的座位的,所以也就没有女同桌。他天真地说:“那你就没有女朋友了?”我笑着回答他。我们天天都要谈一会儿心。

  几天以后,他对我的敌意基本上没有了,和我建立了友好的关系。他还能说几句简单的英语口语,作业也总是按时完成。颜真看到这些后非常高兴。她说,她过去一直不知道把儿子怎么办,没想到,仅仅几天,我就改变了他。今天,颜真回来兴冲冲地对我说:“小林,你看,我给你买了条短裤。这么热的天,你总是穿那么长的裤子,不热吗?来来来,赶紧换上,我看看。”我羞红了脸。但她坚持让我换上。我过去从来没有穿过短裤。在老家,夏天不是太热,没有必要穿短裤。即使再热,老家也没有这个习惯。她推着我进了小屋,然后她把门关上,让我换。

  我不好意思地脱了长裤。天哪,我发现自己腿上的肌肤那样白,这是因为长期穿长裤,很少被太阳晒的缘故。我赶紧穿上了长裤,出来说:“算了吧!”“不行,你这人怎么这样。是不是我买的不合适?我看,你们大学生穿的都是这种流行的短裤。”“短裤很好。”我不愿意给她说我从来没穿过,我怕她看不起我。她又把我推进小屋。我只好换上,羞红着脸出来。她看了看说:“不挺好吗?”我进去要换长裤,她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现在就穿上,别再换长裤了。天气这么热,你不热,我还嫌你热呢。”我不好意思地对她说:“我的皮肤太白了。”“可不是。你的皮肤真白,比女人的还要白,哈哈哈。”我红着脸,整个晚上都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她冲我哈哈笑着说:“一个大小伙子家,怎么像个姑娘。谁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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