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5日 阴
这些天来,我简直要疯狂了。我每天都给林眠寄一首诗,一共寄了十六首,花了我很多的邮费。有几天,我故意等在路旁,看林眠从我眼前走过时的神情。她似乎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她眼里,或者只是觉得我也是她的崇拜者中的一个,那么高傲地一瞥,眼神并不在我身上停留。晚上,程一涛一回宿舍就大讲特讲一个奇特的故事。说林眠前几天找团委书记谈话,要求暗中替她查一个人。我听了后心跳得很厉害。
程一涛说,团委书记还没有对林眠彻底死心,所以对这个人的行为也感到非常愤怒。听他说,林眠收到了十六首情诗,但作者始终没有写自己的真名。所以不知道是谁写的。林眠在收到第一首情诗时,就觉得很可笑,把这首诗给同宿舍的好友看,结果整个宿舍的人都知道了。后来的几天,每天都能收到一首诗,就越发地觉得好玩。可是到了第十首诗时,她就想知道给她写诗的人是谁。后来的一周,她还是每天都能收到一首诗,可是她却有了烦恼。她不知道写诗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也不清楚这人在什么地方。到了第十七天,她却突然没收到情诗。她自己倒是受不了了。她去收发室和系里都查了,没有她的信。
她的烦恼从这一天变化了。她为收不到那样的情诗而徘徊在去学校收发室的路上。周围的同学每天都要开她的玩笑,这使她越发地重视起这件事。她一首首地重新读着那些诗,都是赞美她的。写的那样好,既有对她身体的赞美,还有对她高贵气质的赞美。中学时,她就收到过男同学给她的情书,她都不屑一顾。从那时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收到这样多的情诗,且是一个人写的,每天都让她感到自己的美丽。她想起中学时有些男同学为了她互相打架的事,还想起有个男同学因为被她不理睬写过一封恐吓信,后来被老师查出了。原来是一个小混混。她后来越想越觉得害怕,害怕他真的找几个社会流氓把她侮辱和毁容。
林眠越想越觉得可怕,但她也知道,这个写诗的人绝对不是那种人。她知道这个人是深爱着她的人。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月里,她和她男朋友也分手了。她男朋友扬言要把那个写诗的小子找出来大卸八块不可。再后来的一周,林眠再也没有收到诗,可是她倒期待着它的出现。她喜欢被人赞美,被人捧着。这些诗使她的身价大增,使她有了传奇色彩。这简直就像电影人一样,充满了神秘和冒险的气氛。她喜欢这样。而且她每天都在想着那些诗和设想着写诗人的样子。
她偷偷地去看班上写诗的人的笔迹。不是同班同学。她又偷偷地看过那些学校里小有名气的诗人们的诗,风格也不一样。她不知道怎样去找出这个人。晚上她也开始失眠。连着三个晚上睡不着觉,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必须要找出这个人来,才能好好地睡觉、学习和爱自己。还有,她不愿意让她先前的男朋友找出来以免发生意外事故。她不愿意让这个人受到伤害。她终于来到了系团委办公室,希望能查出这个人来。
团委书记找来写诗的同学的笔迹一对,也没有发现什么,因为那些诗都抄写得非常工整,而学生平常交的作业都是随手写出来的。要查出那个人是很难的。所以这件事因此也就闹大了。我既害怕那个大个子男模特的报复,害怕被查出来后在全系甚至全校同学面前出丑,还害怕林眠知道是我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给她写了那么多的诗会伤害我。舍友们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谈了整整一夜。有的人赞成我的方式,说就是要杀杀林眠那种女人的威风;有的人说这种方式太残酷,尤其对那样一个尤物;还有的人大骂我是个孬种,写了那么一大堆诗,竟然不敢站出来……我一句话也不敢说。我知道没有人怀疑我。
谁也不知道我也在写诗,我的诗给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看过。谁也不会想到像我这样一个癞蛤蟆竟然想着要吃那样一块天鹅肉。但我一想到林眠从此睡不好觉,就觉得有些过分。不过,我也暗地里兴奋着,觉得终于发泄了一次。
6月16日 晴
今天下午,我又看到了她。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的变化,仍然那么高傲和冷漠。她不愿意在她的崇拜者面前流露出她的软弱。她永远都是高贵的林眠。晚上,程一涛又给我们带来林眠幕后的消息。她是从天津考来的,祖上是满清贵族,父亲是一个做官的,母亲是大学教师。好像有一个舅舅是巨富。家族的势力很大。有人就问,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上学呢?说是在天津考不上,而内地的分数不是太高,何况北方大学也是名校,只不过地方偏了一些而已。我的心又沉了下去。我们之间的悬殊是那样大。还说林眠仍然在寻找那个写诗的人。
6月18日 晴
我用非常工整的笔迹写了两句话:不要再找了,我只是给你写点诗,别无它求。我不会露面的。我寄了出去。
6月20日 晴
我根本没有想到我的诗会给她带来麻烦。我唯一庆幸的就是哄走了她那个浅薄的男朋友。但这件事在系里传得沸沸扬扬,诗写得好的学生都被叫去团委办公室查过,非但没有结果,反而使这件事越来越增加了它的传奇色彩和神秘色彩,成为中文系学生的业余谈资,同时,因为这些原因,所有的人都希望能找出作者来。大家怀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等着事件的发展,所以整个事情还没有结束。我是永远也不敢承认那些诗是我写的了。我有一个木箱子,是姨姨唯一的嫁妆。我上大学时,别人都拿着皮箱,我没有,姨姨就把那个箱子给我了。我把底稿藏在木箱子,生怕被人发现。我想,她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同上
今天,是毕业生就餐的日子。从下午就开始有喝得醉汹汹的学生在校园里一摇一摆地走着,间或还有几个提着啤酒瓶子的女生。据说,今年的就业形势很严峻。国企都不行了,三资企业的要求太高,而政府机关又不好进,很多学生到现在都没有找下工作单位。
晚上的时候,毕业生楼上一片喝酒声。这是开戒的日子,也是分别的日子。在一起的时候,都盼望着早日分别,而分别的时候又有些留恋。晚上十一点钟灯刚刚熄灭时,他们终于抑制不住四年来郁结的情绪,先是把酒瓶子往楼底下砸,然后就是扔暖瓶,把不愿意带走的一切都扔下来。后来,不知是谁把床单给点着了,一时间,很多宿舍都开始点床单。我们楼上也有很多人相应。
后来,女生楼更是火上浇油,一边大喊着,一边烧床单。学校领导闻讯赶来,用好话浇灭了这场火。这种情绪也影响了我们。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在叹息声中睡去,都对自己的前途命运充满了悲观。 |